中長途的耐力運動員,總會處於一種內在鬥爭:自己是否達到極限,是否更勝上次。以馬拉松為例,即使是最優秀的奧運選手,也有倦痛辛苦的時候。衝線前的幾英里,跑手常常有酸痛的「撞牆現象」,這時就是身心交擊的時候。這時,成茲敗茲都是一念之差,也是一名長跑手最需要面對自己的「真相時刻」(Moment of Truth)。
村上春樹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What I Talk About
When I Talk About Running)就記述在亞特蘭大奧運會女子馬拉松比賽。當時的亞軍有森裕子就表示,自己曾經好像在賽道上慢慢死去而想過放棄;另一名長跑手瀨古利彥也表示,當時也想過回家睡覺;冠軍的葉葛洛娃同樣說道,40公里前其實也想過放棄。對於運動員,所有痛苦都是短暫的,唯獨榮譽是永恆的(Pain is temporary. Pride is forever)。對於一名長跑手,勝負已是其次,完成才是最高原則,皆因他們抵達終點之時,已經克服了自己的弱點、戰勝了身體的極限。過程越痛苦,他們完成之時越能感到滿足和興奮。
個人意志推動前行
跑馬拉松,就是付出該付出的氣力,忍受該忍受的痛苦,從失敗和歡喜之中學習教訓和累積經驗,最終到達意屬的境界。馬拉松的訓練,就是讓人們承認和克服自己的弱點,繼而更有深度地活著。村上春樹憶述自己首次跑馬拉松時,衝線前也感到無比酸痛,全身肌肉仿似亟欲作反,如同「法國大革命法庭上鬧嚷躁動的人民」。然而,當肌肉不聽意志與腦命令時,他「必須讓我的肌肉知道聽誰的」。
越是長途的運動,越需要考驗意志。毅行百里,全程都是身心的角力,憑意志忍受辛苦和痛苦,克服身體對於享樂偷懶的呼喚。記得我們最初參與毅行,也刻意與隊友聊天、聽歌、唱歌、看風景、數呼吸、魂遊四方,不斷轉移注意力。最後兩段,當各人陸續感到倦痛,甚至有人拖著靱帶和骨骹的傷患前行,每一步都像電擊般劇痛,這時賴以應付疲勞和炎痛的,除了隊友的支持,就是個人意志。
在練習和比賽途中,持續的痛苦往往意味著傷患和勞損。當我們承受著痛苦抵達終點之後,都需要休息,或被逼休息,讓身體自動痊癒。只要不是重傷難復,在每次的休息期間,我們都可以學習與身體共處、留意身體的動態,同時謙卑地請教別人,如何改善技巧、如何在受傷時控制練習份量。當我們每一次自傷患中復原,都更期待擁有更大的能耐承受苦痛,可以下次走更長的路。
人活著就有痛苦,人生本來就是一場馬拉松。村上引述了也是長跑手的哥哥的說話「痛是必然的,苦是自願的」(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我們踏上山徑、踏上跑道,都是個人的選擇,途中的辛苦便是苦而不是痛。當一個人在清醒中忍受痛苦,他的生命才有意義。他們的傷痛和傷口,不在臉上皮膚上,而在心中腦海中。
我運動 我痛苦 我存在
人性都是尋樂解憂、好逸惡勞、貪生怕死、取易捨難。居安往往難以思危,我們身處石屎森林,冷氣房間、錦衣玉食、高床暖枕,都容易令人麻木鬆懈、因循苟且。當我們長久處於熟悉和舒適的環境,也慣於視身邊的一切為理所當然,抗拒改變,也逐漸昧於外在形勢的變化,當臨橫逆襲來、變生肘腋,亦不及應變自救。
我運動,我痛苦,我存在。運動員大多在孤獨中承受辛苦和痛苦,也在孤獨中凝結力量。惟有置身於清苦與流變的環境、在疲倦和痛苦的狀態下,人們才能自惕警省,保持清醒頭腦、敏銳直覺,逼出本能的功夫。勞筋骨、餓體膚、苦心志、動心忍性……持續的艱辛和苦痛,若不能令人投降,則往往變成鑄鍊性格的養料,成為試鍊強者的門檻。
我們這裡很多人,無論職級高低,大多熱愛運動,也總會擅長一兩項戶外運動。我們更發現,運動嗜好可以反映性格,不同的運動員也有不同的特質。長跑和游泳選手,多有強靭的紀律、意志和耐力;籃球和足球隊員,場上往往展現勇悍的鬥心,工作上也更能補位聯防;保齡和劍擊好手,更能集中和專注;熱愛龍舟和划艇的同事,則更能與隊友高度協調。當然,最多人參與的戶外隊際運動,還是毅行。每逢週末或假日,我們都會在天寒地凍時鑽出被窩、在烈日當空時繼續上山、在疲憊不堪時繼續前行……即使身體常常抗議,我們仍然樂此不疲,違背身體意願,強迫看似已届極限的自己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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