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15日 星期四

論《春光乍洩》的後現代情懷

本文是自己讀大學時,選修亞洲電影概論(SM 0911)的一篇論文功課。當中的分析框架不算完整,現在粗略整理了一下,就放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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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的電影,如《阿飛正傳》、《重慶森林》、《墜落天使》和《東邪西毒》,總予人混亂失序、模糊流變的感覺,而《春光乍洩》就是此中典範。本文即以《春光乍洩》(Happy Together, 1997)的情節和對話為例,論述王家衛電影中的主角常有的「後現代」情感。「後現代」一詞,在,此乃於廣義而言,非指特定的思想理論,而僅指一種生活態度。一方面,「後現代」情懷,在表面上類似末世心態──因自感孤獨自閉、空虛消極、徬徨無力,所以時行樂、終日放蕩、自我放逐。既生活於都市,又欲逃避都市;不屑現存秩序,又不能脫離現存秩序。另方面,它也指社會的邊緣人對世界的獨特感悟──渴望情感的歸宿、希冀別人的關懷、盼望溝通與交流。縱使如此,本片裏的人物們總在感情上自欺欺人,掩飾內心──似欲追求自由,其實渴望安全感;似欲冷漠,其實感情豐富;似欲逃避溝通,其實渴望交流。他們因而只有經歷苦痛,才了解自己的需要──只有離鄉漂泊多時,才會嚮往家庭與歸宿的溫暖;只有經歷離異,才懂得珍惜別人的關顧;只有在壓抑自我時,才真正渴望了解他人。


本片的故事發展,可分為五部份。一、開場:黎耀輝(梁朝偉)與何寶榮(張國榮)一起來到阿根廷,一起去看瀑布,但因迷路而吵架,繼而分手;他們彼此埋怨。二、復合:何被人虐打,黎因憐生愛,之後與何復合,並照顧傷病的何。三、裂痕。黎轉了做餐廳廚師,並在那認識了小張(張震),但何卻以為黎在外有私情,與黎磨擦漸大、並互相奚落;後來,黎更藏起了何的護照,終致兩人分手。四、離異。黎和何分手後即各自生活,何曾數次致電黎要拿回護照但不果,黎則和小張漸熟絡。五、尾聲。小張來到了地球之極,黎賺夠錢回香港,何則仍留在阿根廷。總觀全片,黎與何是本片的第一、二主角,他們的關係也因為黎的職業改變而改變。首先,黎在探戈吧做接待員,仍與何相好;黎和何,多是嗔怒打哨。其後,黎成為餐廳廚師,認識了小張;但這時,卻開始與何不和,並彼此刺探和質問。最後,黎轉在屠房工作,他已與何完全分手;黎何已再没對話,這時全是小張和黎的獨白。

1.1. 漂泊與浮游

在本片裏,黎、何和小張同在流浪,卻各有目的。黎和何的流浪,是為了重建他們出現裂痕的愛情。黎曾自白:「為了從頭開始,我們離開了香港,就這樣來到了阿根廷。」其中,黎明顯是希望在阿根廷的異鄉環境,與何重拾愛情的浪漫。相反,小張的流浪,則是因為好奇貪玩和散心解悶。當黎初任餐廳廚師,曾問小張為何不早放工去玩:「你不是來玩的嗎?」小張說:「錢花完,先賺錢……這邊用錢很貴。」後來,黎告訴小張會去瀑布玩,小張隨即雀躍道:「好玩呀!……就是没去過才好玩呀。好羨慕你,我都不知要待多久。」後來,黎又問小張要去哪,小張:「不知道,能走多遠就多遠……我是自己出來的,他們(家人)也不知我在哪……不開心才出來呀,没想通回去也没意思呀!」片末,黎在酒吧再問小張要去哪,小張才道:「往南走,去一個叫烏蘇里亞的地方……聴說那裏是世界的盡頭,想去看看。」可見,小張最初隨遇而安,去到那玩到那,没有特定目的地;即使後來「想去看看」世界盡頭,似僅抱「到此一遊」之心。

王家衛在電影敍事時,除了描述故事背景,更以時空兩方面隱喻流浪時的浮游狀態。時間上,當中的人物,既不展望未來也不回顧過去,只求把握現在卻終無所獲。在片末,電視媒體報導:「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昨晚9:08分病逝於北京醫院,享年93歲……」,黎隨即自白謂:「在台北起身時,己是下午。1997年2月20,我回到地球的這一邊,我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如領導人的逝世暗喻時光流逝與宿命難違,自不難理解主角雖可返家,卻似更感迷失、孤寂與無奈。空間上,主角的居處全是暫住式的,且是封閉狹小、公開陰晦。人物的活動空間,也多集中於電話亭、酒吧、電扶梯、車站、車廂、狹巷、廚房。這些現代空間,代表著幽晦狹窄的自我隱藏、流動交通的無根感和不安。一如以往的作品,本片中王家衛又以時空的特徵,來象徵情感的關係。

1.2. 情感需求一:渴望歸宿

當離鄉日久,黎和小張皆已知道自己所需。黎最初為尋覓愛情夢想而流浪,但最終明白,家人關係似比情人更為實在長久。如黎曾在探戈吧門前碰見何,已暗自道出:「……没想過和他重頭開始,我只想回香港。」黎後轉至屠房工作,又有獨白:「……最近看報才發覺,原來阿根廷和香港是在地球的兩面,不知倒轉的香港是怎樣……也許是多勞多得,我很快便賺夠錢回香港……」相反,小張最初為漂泊天涯而流浪,但最終發現,即使去到世界盡頭還是要回家。如在離開布宜諾斯時,他就想到「天開始亮,台北現在應是晚上,不知遼寧街夜市開了没有……1997年1月,我終於來到世界盡頭……突然我很想回家。雖然我離他們(家人)很遠,但那刻我們的感覺是很近的。」而黎的獨白也反映了小張的心態:「……回香港前我在台北住了一晚……我不見小張,只見他家人。我終於明白為白他可以開開心心,在外走來走,因為他知道自己有地方可以回去……」

顯然,正如小張可以「開開心心,在外走來走去」,也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有地方可以回去」。吊詭的是,無論黎和小張,皆為尋覓心中所需或理想生活而離家,但反而在漂泊中激起鄉懷。他們流浪遠方,因而嚮往家人親情的融和溫馨;他們漂泊浮遊,因而嚮往穩定歸宿的安全感。明顯地,他們即使在流浪中,也希望尋得感情的寄託;即使歷盡天涯,最終也需要家的温暖和安全感。可見,他們雖標榜不羈與獨立,其實既依戀別人又期待關顧。

2.1. 壓抑與掩飾

事實上,何與黎在一起時,就不斷掩飾自己的感情;當他們分開時,卻又極力壓抑自己的痛苦。

一方面,何在掩飾對黎的愛。片初,他們首度分手,何隨即和別人親熱;但後來他們在酒店房間的吵架,可知何此舉原來是向黎「示威」、吸引黎的注意、令他緊張。後來,何被打得鼻青面腫,在巴士上何埋怨黎:「……原來你是看見的,我以為你没看見呢,只字不提,原來你看到我被打的……」可見何原是希望黎會問候他。那麼當黎要送何回家,何斥道:「省點吧,你淨懂得欺負我……」,則明顯是反語。後來,黎與何吵架,何說:「好,我現在滾,幫我穿褲……我寧願睡街,你不要心痛。」翌日,何又問黎:「他追你嗎,有無甚麼?……這段日子很燥呀。分明心虡,否則就會告訴我……」翌日早晨,何又問黎:「多少遍?做得出就認吧!……還有跟誰?樓下看更有没有?」明顯地,何既著緊黎又羞於直言,乃以耶諭的語調吸引黎的注意。

同時,黎又在壓抑感情。黎本身也依戀著何,但當何過問他和小張的關係,黎即怒道:「……你管得了我?你没和人睡過?那你以前別問我我別問你!」因此當再次離異,黎不單全身投入晝夜顛倒的工作,閒時更積極參與打痲雀與踢足球,藉此宣洩個人不快。在酒吧,小張:「就像一個人裝得很開心,可聲音就裝不了,細心一聴就知道了……你的聲音就很不開心。」縱使如此,在街頭酒吧,黎只會在無人時才用錄音機擋住臉飲泣兩聲。但最後小張也走了,黎即自謂:「以前我不喜歡在公廁揾人,因為嫌髒;近來因為貪方便,不時也會去走走……我一直以為我跟何寶榮不同,但原來寂寞時,人人都是一樣。」

事實上,何或黎,在感情上都既欠自信又欠安全感──希望找到可付託的人,又認為對方多不可靠;希望發展長久穩定的關係,又沒信心去維持這段關係。因此,他們總是退縮、猶豫、被動,永不敢轟烈地投入感情。他們怯於表達真正思想、羞於流露真實感情。因此,即使掛念對方,也不敢熱情主動。他們既不懂表達,也不敢表達──因為不懂,所以不敢;也因為不敢,所以更不懂。從何和黎的例子可見,現代人多有深埋的自閉傾向,他們雖渴望別人的體諒理解,但更怯於坦露自己,因而意收藏自己的好惡。他們既刻意表現,也刻意掩飾──表面上灑脫,其實很痴情;表面上硬朗,其實很脆弱。

2.2. 情感需求二:渴望關顧

無論何或黎怎樣口不對心、自欺欺人,但仍可細察出他們對彼此的依戀。

一方面,何十分依戀黎。在片首,何與黎在房間內吵架後,即不禁說道:「你後悔(和我在一起)?……我只想你陪下我,只想你陪我……」當黎扶何去醫院驗傷後,何對黎說:「不如我們重頭開始」,更表示何希望在將來可彌補過去的缺失。片中段,何鑽上黎的沙發,還說:「我喜歡呀……我覺得蠻舒服呵……不是那麼没人情咪吧?……怎麼擠?我睡在你上面就不擠,就這樣一起睡……就這樣睡好不好?」其後,何又要黎給他夾鷄翼、煮飯、曬床單、買煙;而何也教黎跳探戈、叫黎去晨運。凡此種種,皆意味何渴望互相關懷。他在表面上的無賴氣,暗示出他恐懼孤獨、恐懼被拋棄,因而更希望吸引黎的注意。他們最終再度離異,何與別人跳探戈,但返家後,卻穿上黎的拖鞋,修好那盞臺燈,坐在黎的位置上,看著瀑布臺燈發呆,還打開門看他是否回來,當知道黎再不回來,才在小屋裏痛哭。

另方面,黎也依戀何。片首,何頭破血流地衝上黎家,黎即因憐生愛,收留了何。中段,黎只在何熟睡時才幫他拉好被,摸摸他的額頭。其後,何有晚穿著漂亮地落街「買煙」,翌晚黎突然買了很多煙回來,對何說:「行過就買,免得你深夜落街買煙。」又一晚,何又夜歸時說:「橫豎閒着,落街走走。」黎說:「你很悶嗎?」及後兩人吵架,何:「那你今晚是否睡那邊?如你睡這邊,我睡那邊。」黎又說:「不是,我怎知你今晚會否回來睡!」事實上,黎比何更含蓄內歛,在表面上雖對何愛理不理,但從其日後言行可見對黎實是難捨難離。兩人分手後,黎終在自白道出:「我承認何寶榮那句話很有殺傷力……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訴何,其實我不想他太快復原。他受傷的日子,我們是最開心的。」而第三者(小張)的獨白,更暗示出黎對何的愛戀:「這個人(黎)很喜歡講電話。聴他的聲音就知道他很愉快。對方一定是他喜歡的人。」從小張其後的獨白亦可知,當何病時,黎的聲音是高興的;當何走後,黎的聲音則是失落苦痛。

在片首與片末,皆有瀑布奔瀉的壯美長鏡頭。這條瀑布代表了黎與何在異地的愛情夢想,更寓示了現代人向往的精神家園。在香港,他們買了一盞燈,罩上繪著瀑布,後來更帶著這盞燈去阿根廷。在阿根廷,他們也帶著這盞燈去尋訪燈上的瀑布。但在途中,他們卻因迷途而吵架,並因而分手。但其後相逢時,何還不忘和黎去看瀑布:「那你終於有否去瀑布?……等我好了,一起去吧!」而黎也有如此之想:「在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那天,我拿出何的護照,買了輛可靠的二手車,決定再去瀑布一次。」,在途中更將何的護照放在他旁邊的車座上。終於,黎置身於瀑布下卻心有所感:「忽然間想起何寶榮,我覺得很難過,我始終認為,站在瀑布下的應是一對。」在黎心中,這條瀑布既然象徵著愛情夢想,因此它也應是属於成對的戀人;那麼,不能拚成一雙也就不能互相依戀,也就是愛情上的缺憾。

3.1. 拒絕與逃避

片中,有很多場景,常有一人背對著另一人,當另一人轉身面對對方,對方又會逃避。

一方面,何曾拒絕黎。片首,他們首次共同尋覓瀑布,但在途中迷路。黎獨白:「我一直不知道那天我們去了那裏,只記得何寶榮說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很悶,不如暫時分開,有機會再重頭開始。」片中段,何又對黎怨懟:「那你今晚是否睡那邊?如你睡這邊,我睡那邊。」

另方面,黎也拒絕何。片首,在酒吧外,黎獨白:「那晚我撞見他,但無想過和他重頭開始……」至片中段,黎回來發現何曾翻閱他的抽屉,即向何咆哮:「你再翻,就給我滾……仆街仔!滾!」後來,黎看到何要過去和他睡,即向何喝道:「你別過來,要不我打你!」及後,何回家質問黎要拿回護照,黎即表示:「我不會還給你的!」,跟住兩人便打起來。片後段,黎在屠房工作:「……有天何寶榮打電話來,叫我還護照給他,我不是不想那麼做,只是不想不想和他見面,因為我很怕聴見他的口頭襌……我只是不想繼續下去。」

可見在這時,黎對何仍未忘情,至少何的懇求對黎仍有「殺傷力」;但同時,黎自覺再沒勇氣去愛,也不希望自己會再度受傷。他怕自己聴到他的聲音又再心軟,但更重要的,是厭倦了和何的拖拉分合。黎擔心,即使復合,最終也是合久必分,因此才狠心拒絕何。

1995年,王家衛在金馬獎影展中曾說:「連續五部戲下來,發現自己一直在說的,無非就是裏面的一種拒絕,害怕被拒絕,以及被拒絕之後的反應,在選擇記憶與逃避之間的反應……」事實上,他的作品多圍繞情感的拒絕與逃避、愛情上的錯位與錯失。在他的電影中,所有的情感都似變成單向的依戀。事實上,本片中的人物,皆似深信「愛得愈真,傷得愈深」。所以,他們既渴求情感交彙,又害怕受傷;既希望得到感情回報,又拒絕投入。他們不只對別人,更對自己没信心,因此在感情上總會作最壞打算、節制自己的感情──他們拒絕,因爲害怕被拒絕;他們逃避,因為怕承受不起再度受傷、再度失望的痛苦。

3.2. 情感需求三:渴望溝通

人類在生活中,時刻需要對話,透過對話來理解他人。本片以三種方式,展現人物渴望交流的心態:獨白、聆聽、問話。

一、黎擅於獨白。本片中,導演常透過黎的「自知觀點」來推展故事、表現愛恨。黎常以獨白來陳述事件、訴說自我,顯示其渴望傾訴、渴望交流的心態。而獨白的突然中斷,又意味情感交流的困難。當黎向觀衆裸露其內心,觀眾也會與黎發生「視角的融合」,這也是一種的交流。

二、小張擅於聆聽。如在中段,小張就以獨白出場:「單憑聲音就知道這是個廚房。仔細聴多一點,就可以分出,那些人在吵架,那些人在炒菜。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洗碗……」在酒吧裏,小張也對黎說:「我在聴那兩人的聲音……等會可能打架。」那兩人隨即真的打起來。小張後來對此表示:「習慣了吧,小時候眼睛有病,看不見就用耳朵聴,後來醫好眼睛,習慣還是改不了。有時候,我覺得,耳朵比眼睛還重要。很多東西,用耳朵聴比用眼睛看好……」小張以聆聽來揣摩他人,即代表了他渴望理解他人的心理。

三、何喜歡問話。黎與何房間內吵架後,何問黎:「你後悔(和我在一起)?」黎剛辭了酒吧的工作,下了車,何走上前對黎說:「等你下班呢!傻瓜……你打了他?」黎:「不講。」何:「你不講我睡不着的。」黎:「睡不着就行街。」何:「我睡不着你也睡不的。」及後,當黎知道黎與小張的關係,即直接問黎:「他追你嗎,有無甚麼?」當黎喝止何不要過來他的沙發,何又說:「這段日子很燥呀。分明心虡,否則就會告訴我……」當被黎趕出門後,翌早又問黎:「多少遍?做得出就認吧!」黎:「好多遍,滿意吧!」何:「還有跟誰?樓下看更有没有?」可見,在三人中,何最為死纏爛打、直接無賴,但也最渴望與人溝通。

在生活裏,人們透過對話,可體察自己、理解他人,更能以別人的目光審視自己。人們正是如此,通過人際交往來肯定自己,通過交流對話探索自我。如《墮落天使》(1996)裏的啞巴(金城武)便曾有獨白:「一切莫不歸結於對話,歸結於對話式的對立,這是一切的中心,一切都是手段,對話才是目的……兩個聲音才是生命的最低條件,生存的最低條件。」而《春光乍洩》裏的人物,主要渴望情人、朋友、親人三種關係的溝通。

一、情人間的溝通,主要圍繞黎與何的關係。當何知道黎剛辭了酒吧的工作,就在車站等黎下班。當何知道小張的存在,就追問黎有否和小張睡過。由此可見,何因為愛黎,所以緊張他們的關係,所以更希望了解黎的心態。

二、朋友間的溝通,主要圍繞黎與小張的關係。小張要離開阿根廷,就在街頭酒吧叫黎對錄音機留言,「當作留念,算是拍照……不開心的也可以講,我幫你留在世界的盡頭」在飛回台北那個晚上,小張自白:「我很想阿輝說聲再見,不過無人知道他去了那裏。我希望再聴見他的聲音……」片末,黎在家門口與小張臨別一摟,獨白:「不知是否多了接近他,那晚摟着他時,甚麼也聴不到,只聴到自己的心跳聲,不知他是否聴到。」後來,黎在起飛回香港前,到台北遼寧街小張家人的攤販食麵:「……離開時我拿了小張一張相,因為我不知何時會見他。但是我肯定,如果我想見的話,至少可以在那找到他。」以上可見,黎和小張,皆渴望與彼此有親密交流。

三、家人間的溝通,主要來自黎與小張的心聲。小張離開布宜諾斯時,「天開始亮,台北現在應是晚上,不知遼寧街夜市開了没有……」當他到達「世界盡頭」時,「突然我很想回家。雖然我離他們很遠,但那刻我們的感覺是很近的。」另方面,黎也有獨白:「在香港時,我很怕跟他(父親)說話,原來有很多事我希望他知道……我很想寫張聖誕卡給父親,不料越寫越長……我不曉得他讀信後會怎想,但我跟他說,希望他給機會我重頭開始。」重頭開始,表示他既後悔以往,希望在將來補救。正因為離鄉別井,無論黎和小張,都因而更掛念家人,希望回家與家人團聚溝通。

4. 歷史的註腳

片中主角的同性戀身份和漂泊生涯,實有其深意。首先,黎與何的同性戀身份,代表被視為邊緣人的香港人處境。他們總被視為「特別的一群」,但他們的獨特經歷也令其產生對世界的獨特感悟。其次,黎、何、小張的漂泊異鄉,代表香港人在97回歸的歷史時刻何去何從的迷惘。黎與何代表一種無根與飄零的香港情懷,尤其黎在流浪時更感到無根的空虛;小張則代表一份有家不歸與獨立自由的台灣心情,小張在流浪時卻感到自由的快感。誠如盧米埃(Les Frères Lumière)認為,電影可以(也應該)反映現實;但王家衛的電影,本身似就是現實。

但無論本片人物的身份如何特別,本片依然十分「王家衛」──題材依然圍繞邊緣人的孤寂隔絕、都市生活的瑣屑冷漠、漂泊生涯的動蕩焦慮;拍攝風格依然是搖擺晃動的鏡頭、恍惚模糊的特寫、輕盈躍動的配樂、顏色交替的畫面。「王家衛」就是代表了一種電影結構。事實上,王家衛不只常負責其作品的編劇、場面調度、影像風格,更力求透過電影語言體現深遠的藝術觀和人生觀。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e Stanislavsky)曾說:「天才超越任何藝術法則,他本身就是我們的立法者。」以此觀之,王家衛就是一名為電影藝術訂立法則的「作者」。

《春光乍洩》片尾曲(Happy Together)歌詞
Imagine me and you, I do
I think about you day and night, it's only right
To think about the girl you love and hold her tight
So happy together
If I should call you up, invest a dime
And you say you belong to me and ease my mind
Imagine how the world could be, so very fine
So happy together
I can't see me lovin' nobody but you
For all my life
When you're with me, baby the skies'll be blue
For all my life
Me and you and you and me
No matter how they toss the dice, it has to be
The only one for me is you, and you for me
So happy together


參考資料

王家衛的感性世界,傲劍
王家衛在虛空中晃動的孤獨,續冬
王家衛的電影策略──突破傳統時空觀念,司徒健恩 

王家衛的電影策略──畫外音獨白的應用,司徒健恩
王家衛的電影策略──人物觀念的重建,司徒健恩  
觸摸王家衛,劉雪蕾  
從王家衛電影看頹垣敗瓦的情感廢墟  曉龍,《影評人季刊》第十期

畫龍點睛,妙手生花──談片名對電影的重要性  餘暉,《影評人季刊》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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