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13日 星期五

論《黃土地》的電影手法與電影主題

本文是自己讀大學時,選修亞洲電影概論的一篇功課,現在粗略整理了一下,就放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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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是一種視聽藝術。80年代初期,「第五代」導演在大陸激起「探索片」和「實驗電影」浪潮。無論在手法或主題上,這場電影革命皆顛覆了過往30年國產電影傳統;在中國,電影從此成為較獨立的藝術形式。在手法上,他們強調畫面是電影的基本媒介,因而電影應透過畫面和造型來表達抽象思想。當時,繼《農奴》之後, 《黃土地》(Yellow Earth, 1985)是較重視映射,並富電影感的國產影片。在主題上, 《黃土地》的導演陳凱歌曾說:「我拍這部影片,是想以一種較宏觀的角度,去考察這個民族的性格,而非刻意去批判甚麽、議論什麽,或是專門去講人性中的醜或美的一面……作爲一個具體的人,他的好壞美醜都是混在一起的,是個共生體...... 本文即以《黃土地》為例,先闡述其電影手法與電影訊息,最終論述本片對國產電影發展的意義。
 


手法:意念先於情節、畫面先於對白

影片情節簡單,只有兩條主線:顧青搜集山歌失敗的故事、翠巧反抗封建婚姻的悲劇。在本片,導演以兩法來表現人物內心。首先,導演以山歌調子來透露農家人的心聲。有一晚,翠巧在柴房織布時,以「信天遊」調子唱出:「不想成親我捱過打,不嫁我再苦也是甜,我受艱難對誰說」。顧青陪憨憨在山崗放羊,憨憨突然唱出:「我娘賣那個我就不迥商量,只想嫁個好女婿,誰想尋了個尿兒郎」。有晚深夜,翠巧爹也唱道:「十三上定下就十四上迎,十五上守寡到如今。高哭上三聲就必定聴,低哭上三聲我跳枯井」。後來,當翠巧送顧青離去時,又唱道:「共產黨來了個自由漢……人里頭就數公家好。只要八路要我來,我脫那個紅鞋換草鞋……只怕從此見不上你的面,自日也夢見你回來」。當翠巧渡河時,又唱道:「嘴里不說心裏默,山歌也救不了翠巧我……」。明顯地,翠巧、翠巧爹、憨憨,皆不擅表達自己,說話很少;但這些淺白的山歌,不只唱出他們的沉鬱心聲,彰顯出他們的純樸品性,更表現出封建與及貧窮帶給人們的悲劇命。其次,導演力求以鏡頭(而非情節和對白)來展現人物的表情。其中數場對白很少,鏡頭卻極為震撼。最初,翠巧對「公家人」半信半疑,不敢和顧青交談;但後來,當顧青幫她擔水,又自己做針線,她純真地笑了,意味她已信任顧青,也終和顧青有心靈溝通。當顧青要走,翠巧連夜磨碾玉米,次日讓憨憨把玉米餅送給顧青,彰顯了她不捨「公家人」之心、嚮往「公家生活」之盼。她其後決定離鄉別井,臨別爲父親挑水、囑咐弟弟,亦流露出對父親的歉疚和離鄉的痛苦。這幾場戲,皆能以沉靜的鏡頭表現激蕩的感情。

因本片重視意念與畫面,可見導演亦以空間與時間的對比,以反襯人生的宿命。導演擅用定鏡、長焦距、散點透視、單一色調,來拍景拍人。事實上,從黃天黃土、窯洞泥屋的情境中,觀眾實難歸結出明確的時間定位,只有同構的情境體驗。在片中,黃土地和荒漠,常充斥整個銀幕;天井、泥屋、小巷,也常出現在鏡頭中。這片土地似已超越時間和歷史。也許,只有具體的與頹敗印痕(窯洞油燈下翠巧父親的面部皺紋、門旁褪色破碎的無字對聯),才透露出時間流逝的信息。導演似暗示,這就是永恒,就是中國的自然空間、歷史空間,即使是時間仍難以觸動這空間。當面對這黃天黃土,時間況且低頭,人必更顯渺小;而在命運面前,人亦同樣無助孤立。而當黃河悄然吞沒了翠巧,憨憨悲憤地逆流而奔,鏡頭即搖落在黃土地,天空和地平線逐漸消失,其後傳出翠巧的淒楚歌聲;即暗示了,在傳統建制和遼闊空間下,人雖有自立之志,仍難擺脫宿命。

主題:反貧窮、反封建、反共產

本片的主題之一,是反貧窮。影片的場境,是1939年的「三不管」陝北山區。人民的苦難,除來自日軍的侵略、政府的壓迫、地主的剝削,更來自貧窮和封建思想。黃土地荒涼貧瘠,黃河水湍急混濁;這塊土地上的人民,雖樸素堅韌,卻貧困艱苦。翠巧一家,平日每天只能喝一點稀玉米麵糊;14歲的翠巧,更要每天從黃河邊挑水回家。當顧青問她:「遠麽?」她卻輕輕回答:「不遠,十哩。」其後,翠巧高興地挑水回家,當看見媒婆卻臉色一沉,即使媒婆走了仍呆立門外。導演以逆光拍攝的鏡頭,令翠巧的面孔一片黑黯,以象徵她此時的驚恐沉重。這時,翠巧爹在外沙啞地說:「她出嫁收得的財禮,一半要用來還債,一半爲弟弟爲娶親」;但他又突然酸楚地呼喚:「翠!」,翠巧亦微微點頭。當中的訊息也甚明顯:貧窮促成宿命的悲劇,貧窮逼令翠巧爹出賣女兒的幸福來換取全家的生計。父親雖不捨,卻必須割愛;翠巧雖不甘,仍要屈從宿命。及後,翠巧目送顧青離去時,唱道「咱窮人何時能翻身」,更道出窮人被逼屈從命運的無奈。

主題之二,是反封建。影片開頭,迎娶隊伍蜿蜒行進在黃土地上;然後以特寫鏡頭聚焦驚惶小新娘,她背後是一副「三從四德」的對聯。影片中段,翠巧爹與顧青閒聊,說出翠巧姐姐所嫁非人,也早為翠巧訂下了「娃娃親」。顧青反說,外面的男女都是戀愛自由、婚姻自主。翠巧爹則不以為然:「女兒自個跟男人跑了,不值錢了嗎?」,這時已為翠巧命運埋下伏線。後來,翠巧果然難逃「娃娃親」的宿命,然後又是同樣的迎娶場面,但喜樂隱然透著淒涼。翠巧入了洞房,一隻發黑粗裂的手,掀開她的紅頭巾時,翠巧的驚恐反應,更帶有沉重的歷史悲劇感。後來,翠巧為求「自我實現」,一心遠走河東。正如陳凱歌所言:「翠巧所面對的不是狹義的社會惡勢力,而是養育了她的人民中的平靜的、甚至溫暖的愚昧。較之對抗惡勢力,這種挑戰需要更大的勇氣。」她棄走安全但遙遠的川南大道,卻選擇最快但最危險的途徑──強渡湍急黃河,這反映出翠巧為擺脫宿命、追求自由與幸福,雖有生命危險,仍然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另外,「腰鼓」和「求雨」兩場,氣勢迫人,卻體現了人民的愚昧和迷信,與影片的悲劇感相應。

但更重要的是,本片含蓄地傳遞了反共產黨的訊息。顧青向翠巧妙描述「公家人」的民主自由生活,象徵了共產黨給予窮苦大眾的希望;顧青答應翠巧回來而没及時回來,則意味共產黨最終失信於人。當翠巧乖船渡河時,唱到「救萬民,靠的是共產……」,就

船翻人死;更似意味着,共產運動只是虛妄的夢想,最終必難開花結果。最後一場,更是可圈可點。成群農民在求雨,然後背向鏡頭跑開。鑼鼓聲中,農民唱著:「東海老龍喲,救萬民……救萬民靠的是共產黨……」,歌聲逐漸消散。在共產黨的聖地延陝山區,人民對共產黨期望欣切。但共產黨既不能為女性帶來婚姻自主,致翠巧枉死;也不能為老百姓帶來豐衣足食,致農民仍要訴諸迷信。可見,導演不斷以曖昧含蓄的藝術手法,表露了延安的神話式傳統的缺憾,表露了共產運動的困窘。

結語

80年代以前,國產電影有兩大傳統:一、電影手法要通俗易明;二、電影主題要能教育觀眾。關於電影手法,毛澤東與鄧小平都說,電影要為人民服務;64後,李瑞環亦強調,電影要滿足全國160億人次的觀眾。而電影既是群眾藝術、要深入群眾,就必須形象生動、激動人心,令國人喜聞樂見。因此,藝術價值必須建基於群眾基礎之上,電影技巧須為「政治正確」的主題服務。關於電影主題,他們又認為,電影應發揮積極的社會作用,擔當「人類靈魂工程師」,片以載道、寓教於樂。而電影又須體現唯物主義、寫實主義,因此要反映現實、不能形上唯心。

80年代中期,中國電影的「新浪潮主義」方興未艾,「文藝就是政治的延續」依然殘留未退。很明顯,本片重視意念多於情節、重視鏡頭多於對白。致當時本片一出,即備受爭議。其象徵與寫意手法,即被部份人士評為唯心虛無、虛實不分、過於風格化、未能掌握情緒衝突、混淆觀眾;其反貧窮、反封建、反共產的主題,更被批評是暴露中國落後、滅自家志氣、不合國情。但時間證明,正是導演以這種虛實不分」的手法,來表達這種「不合國情」的主題,才能成就其後來的國際聲譽,才能體現國產電影的革命意義,也才能以宏觀和完整的角度「考察一個民族的性格」。

參考資料

陳凱歌、張藝謀,《「黃土地」導演、攝影闡釋》,《北京電影學院學報》1985年第2期。

張旭東,《銀幕上的「語言」之物與「歷史之物」——對中國新電影的嘗試性把握》,《電影藝術》,1989年第5期。

戴錦華,《斷橋﹕子一代的藝術》,《電影藝術》1990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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